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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的上海生活在神奇的未来派风格里,人们互相踩踏才能活下去。六亲不认,满脑子只记得要钱,要补回搞共产主义错过的时光。
高速公路离地有30米,车以每小时120公里的速度往排列混杂、密密麻麻交错如迷宫似的高大建筑群里冲去。一座座神殿般的玻璃和钢筋水泥大楼显示着力量和威势。上海暴露在如台风来临天空闪现出的炫目光焰下,一无遮掩,展现出它的智慧,朝向金钱伸展出壮健的臂膀。
这里是五光十色、荧光闪烁、让人目不暇接的旋转世界;食欲横流,拌着猩红浆料淫荡女人画着红嘴唇,带着兽性的庸俗,让人惊骇。戴着黑眼镜的驾车司机面无表情,像电子游戏中的虚幻人物,只会忽左忽右地拐弯。上海犹如是个电子游戏机。
我出门在外已有5个星期了,计划里还有南北美洲、非洲、部分亚洲和太平洋地区要走,还需要在这类科幻景象里来回,我突然产生了厌倦,真想就此打住。我思念起女儿,思念起朋友,思念起了我的巴黎村,厌烦了过吉普赛人那样的游荡日子。
所有的通讯记者都有过同样的经历,一段时间整日紧张工作过后,需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两天,倒在床上,消除眼见的一切。干我们这一行不是在旅游,面对着人世间的贫苦、仇恨、孩童的呼唤,通过做噩梦将它们从自己脑中泄出。转之而来的,又是一连串等待答案的疑问……面对上海的非人景象,我需要减压了。我已感到自己无力再继续往前赴约。于是,我在旅馆房间挂出“请勿打扰”牌,静静地独自呆了24小时。
上海第一座摩天高楼于1987年拔地而起,那时,上海到处是老旧棉纺厂,很像20世纪初照片上的鲁贝(Roubaix)。然而,10年后这座城市已变成了建设中的曼哈顿。记得芝加哥和澳门都有“记忆博物馆”,让人们可以回溯时空,在里面回到童年、忆起往事。我觉得,那些常常被人们忘却的一些记忆,在我们惊讶地无法理解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的人群时,可以起非常重要的作用。
上海最令人惊讶的一点是人情淡薄。我似乎退回到了狄更斯描写原始资本主义的那个时代,一个人们互相踩踏着生活的时代。我已多次观察到这类情况:一个自己曾当过工人,而今跳出贫困的人,对待今天必须听命于自己的同事,竟像对待一群奴隶。他全然漠视对方尊严,为榨取每一个铜板,无所不用其极;他的作为完全同过去的老板一样。为个人致富,不顾一切。一些中国人(还有非洲人)吞下自己同胞制造的假药,丧了命。
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对周围人普遍没有同情心。我的一位作家朋友去医院接受眼科手术,竟没有被麻醉挖去了一只眼。在上海南京路上,我看见一个骑摩托车的女子摔倒,受了重伤。腿折断,脑袋开裂,牙齿撞断,血流满地。周围有近百人在等公共汽车,没有一人拿出手机打电话报警呼救,谁都不动弹。汽车绕过伤者继续往前行驶。这种时候,人们实在有理由痛恨中国人。但我自己的国家不久之前也曾是这副光景。而来到他乡,面对他人,我们经常会忘却往事。
我躺在床上思忖,庆幸自己生在法国这样一个国家。只要自己奋力向前,发挥出个人才干,就有前途,知道国家会让我们生活得越来越好。然而在中国,哪怕你是个“企业家”,再有能力,再有远见,国家都不能保证你的未来。我在中国同不少百万富翁接触过,他们中很多人都靠白手起家。但是,这些人现在仍不停止,有了一百亿,还要挣一千亿!似乎他们童年时代挨过饥饿的肚子永远都填不满。在香港,从餐馆出来坐进豪华轿车时,他们手里总拎着那些吃剩下打成包的食物,将其带回家。在欧洲,挨饿的那个年代早已成为过去。而我来到其他地方,例如中国时,好像觉得掉进了饿鬼坑。餐馆里,人人吃得容光焕发,暴饮暴食。家长带着独生子女,一家三代要把孩子喂成肥胖儿。中国人一个钱一个钱地积攒,肚满肠肥,这是他们唯一不放弃的念头。世界上的神经质冷酷之都,就是上海,我们这个时代的“罪恶之都”索多姆和戈莫尔。这座城市只有一个记忆,那就是金钱。中国人在恢复帝国威势梦想充斥满脑子的同时,正在那里拼命补回搞共产主义错过的时光。只要有钱,在这里可以实现最荒谬的计划。上海流淌着永不枯竭的金钱,上海一个喷嚏,会引起华尔街、东京和伦敦惊慌。这个城市里,除了金钱,没有其他主题可谈。我很快发现,这里确实有让人心悸的东西:那是赌场里的“俄罗斯转盘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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